被蒋介石聘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高等顾问的蒋百里,生前曾对中日战争有过一些颇为精辟的预见。本文作者通过自己的接触了解,追记了蒋百里的这些见解。
蒋百里先生名方震,浙江人(似是海宁县人)。我初次与他相识在一九二○年,即民国九年。那时我住在北京崇文门外,有一天,忽有四位客人乘小汽车登门造访,当时小汽车在北京还很少见。原来是梁任公偕蒋百里,林宰平及任公长公子思成来访。这是彼此交游之始。我那年二十八岁,因曾著有《究元决疑论》一文,在上海《东方杂志》上发表,对古今中外诸子百家有所评议,而推尊佛家。事后看来,未免杂七杂八,胡说乱道,但在当时却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因此文我被蔡元培先生聘去任北京大学印度哲学讲师。此次任公一行是来谈佛学问题的,这也是我和蒋百里先生相识的开始。蒋百里与梁任公关系较深,但我不知其详。
蒋百里先生聪明绝顶,清末中举,去日本留学,又转德国留学,习军事,早露头角,得到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赏识,赵专折奏保蒋为特异人才,可以大用。奉清廷上谕:"举人蒋方震交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任用。"袁世凯当国时亦加延揽,任为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时间不长。有一次他为改进校务到北京陆军部有所请求,被拒绝,愤而回校,召集全体学生讲明经过,说:我作这样的校长对不起学生,当众开枪自戕,幸而受伤未死。事闻于袁世凯,延请一日本医官治疗,医官留一日本女看护护理服侍,蒋对此日女发生感情,向之求婚,日女说家有父母,且彼此为异国人,不敢自主,须由父母决定。蒋伤愈后真的赴日本女家求婚,遂与日女结婚,生二女,一名蒋雍,一名蒋和,其中一位嫁给钱学森,蒋百里的日本夫人即住在此女儿家中,直到去世。
蒋百里与蒋介石、汪精卫的关系我不清楚。听人说蒋介石也很器重蒋百里,想重用他,但蒋百里与蒋介石合不来。至于蒋百里和冯玉祥的关系,据我所知,冯玉祥对蒋百里相当崇敬。大约在民国十一、二年间,冯任陆军检阅使、军长兼师长,所属五个旅,驻南苑。这一年旧历正月,冯请我去给他的干部讲话,在南苑住了三天,讲了五次话。我亲见冯编印分发给所部将领每人一本小本子,辑录古今名将治军格言,内有"岳飞曰"、"曾国藩曰"、"胡林翼曰"等等语录,而"蒋方震曰"亦赫然并列其中。可见冯玉祥对蒋百里是崇敬的。
七七事变前我在山东办乡村建设研究院,一九三六年旧历八月二十日,蒋百里忽由青岛专程到邹平造访,那一天适值内人病危去世,我未能亲自接待他,致使他徒劳往返。八个月后我去上海看他,并致歉意。我记得他住在上海国富门路二十号。当时已是日本大举侵华的前夕,我们谈论大局问题。他说他所以特地专程到邹平访问我,是关心我的工作,并有所指教。
他素来熟悉日本事情而且各方情报又很灵通,那次即对我说,日本大举入侵我国将不在远,中国人虽是大难临头有不待言,而最后失败都将是惹是生非的日本人自己。他断言华北纵然有失,为时甚暂,就连失去的东北,将来收回亦不成问题。从国际看,英美等列强不会让日本独吞中国,可援助中国抵抗;从国内看,中国目前还不统一,国势很弱,看来好象不难侵占,日本短时期内占领一大片领土也是可能的,但不足为忧。
严重的外患一来,就会促成全国团结,合力抵御外侮,中国地大人多,只要在广大地区组织地方武装、发动游击战争,就能牵制敌人很大兵力。日本必先占领华北、华东,如在山东、山西两省广泛组织民间武装,凭借山地活动,相机出击袭扰"强龙难压地头蛇",定会给日本造成很大困难,无法全力西进。他认为我在山东办乡村工作很有意义,可以组织领导广大乡村民众,建立地方武装,抵抗日本侵略。所以特来邹平参观访问。他给了我很大鼓励。
他原是著名的军事学家,谈得最多的自是将来的战争问题。他说他的观察有这么几点:
(1)中国民族夙非以武力冗长,民族历史不以武功著称;但每每从自卫上发出力量来,亦能战胜强敌。
(2)国家观念在中国人向来不够明确,作为一个国家的中央若非当一代开国之时,亦往往力量不强,而有时一个新的、有生命的力量常从地方(民间)起来。
(3)中国人在种族上素无狭隘之见,却在文化上自具信念,不稍放松。诚如古话"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夷狄而 中 国则 中国之"。
他说,决定战争胜败的条件原很多,总 归"人"的条件和"物"的条件。"物"的条件有武器、地势、经济资源等;人的条件如主帅的才略、将领的合作、士卒的土气等。二者皆重要,但以"人"为主、为先。一次战役中,将帅才能关系最显,但战争规模大了,年月拖久了,则多数士卒关系更大。他预料中日战争可能是场面最大、年月最久的,战士群众的关系将居第一位。士卒长短优劣,例如体力、年龄、文化程度、技术精熟与否等等都有可论,但究不如其心理(精神)的因素要紧。大概以战士对于其作战之意义有亲切认识而从内心发出力量者为最后制胜的基本条件。*……前面所说的三点,均系指出中国人在哪些 作 战上才亲切、有力。作战不止一次,敌人的优点可在一次、二次、三次表现,但总不能永远表现下去,我们的优点则一次不现,可二次,二次不行再三次……总不能永远不表现出来。最后一次表现即可制胜于最后。
蒋百里还说,在他看来,全国形势中山东半岛十分重要,有许多要点,可惜我现在多半记不清了。其中有一点大约是:中国人假如控制了山东、山西的高地,坚守一些山区不放,则中原非敌人所能得……。又说袁世凯时代一个美国将军乌德来中国考察,袁派他陪伴乌德去青岛。乌德盛赞山东地方重要、地方好。日本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时,他(蒋百里)曾向袁陈说利害,认为必须保全山东……他又从文化历史上指出山东的价值与意义,说山东人的体质和民气都是好的等等。他询问我们在山东的工作,我大略告知。他于赞许之中,对我备加鼓励,并再三向我讲明军队抗敌全靠人民力量,他期望他所认识到的中国民族的力量将取验于山东。
百里先生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平素谈话就容易兴奋,而这一天更见兴致和精神。他的见识和热情使我既受启发又受感动。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前夕,我适由四川经北京回山东,因对南京政府是否决心抗战看不明确,特地去上海、南京一行,尤其要访蒋百里先生。我同他在上海一见面,百里先生就力催我速回山东,要山东当局把有用物资﹣﹣兵工厂、民用工业机器设备赶紧西迁。他并说上海金融各界均在政府促动下开始迁移了。听他谈话,他对抗战前途充满了信心,总是 说:打不了,亦要打,打败了,就退;退了还是打。五年、八年、十年 总 坚 持打下去,不论打到什么天地,穷尽输光不要紧,千千万万就是不要同他(日寇)妥胁,最后胜利定是我们的。你不相信,可以睁眼看着。我们都会看见的,除非你是个"短命鬼"。
他这番议论听到的人很多,没有直接听到的人亦间接听到,几乎是传诵一时。然而不料想其后百里先生本人却竟未及亲见最后胜利而先逝,真是可惜得很!
蒋百里在抗战期间去世。我参加过在重庆为他 举 行的追悼会。邵力子在追悼会上说,曾亲闻蒋百里先生说:日本靠吸收中国文化立国,发动侵华战争是愚蠢糊涂之举,必然失败。侵占中国大片国土只是暂时的现象。可惜蒋百里先生竟没有亲眼看到中国的胜利和日本的失败!
附记
原张学良的机要秘书李荫春所写《西安事变与张学良将军》一稿中说到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时,扣押了住在西安西京招待所中的蒋系军政大员蒋鼎文、陈诚等十余人及其家属随员等,蒋百里时由欧洲考察回国,到西安向蒋介石汇报,也住在招待所中被扣押。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张学良到招待所去看这些被扣的大员,向他们说明事变宗旨并征求他们在八项主张通电上签名,这些大员们虽表示同情张学良的爱国抗日要求,但都对"兵谏"有意见,只有蒋百里对张杨的正义勇敢行动表示赞许并自告奋勇去劝说蒋介石接受张杨的主张。又,抗战期间李荫春在重庆任军委会少将参议,常到冯玉祥家中问候,有一次与冯谈起西安事变时,冯说当时他在南京处境困难,不能公开支持张学良,但他极力反对何应钦轰炸西安,曾警告何应钦不许把洛阳祝寿大家捐献的飞机用来轰炸西安,冯说:"我怎能让何应钦派飞机去炸死张杨和蒋百里、陈调元这些人呢?"其中特别提到蒋百里,也可证明冯对蒋百里是有好感的。
(万永光记)